1. 一个统计力学公式凭什么谈论存在大概两年前我第一次在论文里看到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FEP时第一反应是这到底是物理、是哲学、还是一种新的宗教它说任何一个自组织系统——从细菌、大脑到社交网络——都在做同一件事最小化变分自由能。那时候我正沉迷于贝叶斯大脑和预测加工模型读到的解释五花八门有人说它是意识科学的终极理论有人说它是泛心论的数学伪装还有人直接骂它是什么都能解释所以什么也没解释的伪科学。直到我真正放下成见从数学定义而不是那些宏大革命叙事入手才慢慢意识到这个框架最疯狂的地方并不在于它为意识提供了一个多么漂亮的模型而在于它把存在本身重写了。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持续地成功预测自己故我在——更准确地说一个系统只要还在持续存在它就已经是在证明自己正在最小化自由能。这正是自在即证四个字想表达的东西。如果你和我一样既不是专业物理学家也不是专业哲学家只是被这个问题勾住了好奇心那这篇长文就是一份走完全程之后的路线图。会涉及一点数学直觉、几个来自哲学史的坐标、还有一些细胞和AI的实例最后聊聊这个理论最让人恼火也最迷人的地方——它到底有没有在说废话。1.1 变分自由能不是能量而是对意外的长期预算先忘掉自由能这个名字带给你的物理联想。热力学里确实有Helmholtz自由能但变分自由能variational free energy是另一个东西它更接近信息论里的惊讶程度surprisal的上界。用大白话说你脑子里对世界有一个生成模型generative model变分自由能衡量的是这个模型和真实感官输入之间差多远。差得越远自由能越高你就越意外。想象你约了一个朋友在咖啡馆见面。你脑子里的模型大概长这样他通常准时、从东边路口走过来、穿深色外套。当你在窗边看到他准时出现时预测误差很小一切顺滑。但如果五分钟后来了一个穿荧光绿卫衣的人从西边绕过来你的模型就被打脸了——惊讶值飙升自由能瞬间升高。这时候你的大脑只有两条路要么更新模型他现在就爱穿荧光绿要么通过行动改变输入发消息问他到底在哪。前者叫感知后者叫行动在自由能框架里它们统称为主动推理active inference。更技术一点的说法是变分自由能可以被分解成两项复杂度complexity模型更新得有多大动静KL散度离先验有多远。准确度accuracy模型多大程度上解释了当前感官证据。这两个量天然存在一个权衡。你可以为了解释眼前一切把模型搞得极其复杂但那样复杂度成本太高你也可以用一个极简模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样准确度会崩盘。自由能最小化的过程就是在复杂度和准确度之间找那个平衡点——和机器学习里的正则化、贝叶斯模型选择其实是一家人。但到这里自由能最小化还只是一个描述认知过程的框架顶多是大脑是个贝叶斯推断器的升级版。它离本体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让这段距离变得不那么吓人我们得先认识一位关键角色马尔可夫毯Markov blanket。1.2 马尔可夫毯万物维持自身的第一道边界马尔可夫毯这个概念来自图论和概率论。在一个贝叶斯网络里如果有一个节点集合B把另一个节点集合A和外部环境E完全隔开使得给定B时A和E条件独立那B就是A的马尔可夫毯。听起来很技术但它有一个异常直观的本体论含义马尔可夫毯就是自我和世界之间的那层界面。一个细胞有细胞膜膜上的受体蛋白感知外界化学物质膜内的状态依赖这些感知来调节自身。外界发生什么细胞并不知道真相它只知道被膜过滤之后的那些感官数据。与此同时细胞要维持内部稳态就必须对外输出一些动作——比如把某个离子泵出去。于是系统的完整结构就变成外界状态external states→ 感官状态sensory states→ 内部状态internal states→ 动作状态active states→ 外界状态形成一条闭环。感官和动作合在一起就是那个毯。这里有个非常漂亮的反转传统认知里自我靠某种内在本质来定义比如灵魂、意识、DNA但马尔可夫毯告诉我们自我的定义其实是纯粹的拓扑学问题——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有一层东西把你和环境分开并且你的一切知觉和行动都必须经由这层东西中转。换句话说你的世界图景从根子上就是有界的。自由能原理的本体论含义从这里开始显现任何凭借马尔可夫毯与环境隔开并持续存在的物理系统其内部状态必须对外界状态进行某种推断——尽管这种推断完全是隐式的、物理层面的。它不需要一个有意识的大脑不需要一个小人在内部建模它只需要那些内部状态遵循某种动力学使系统长期待在一个非平衡稳态non-equilibrium steady-state附近。1.3 最小化自由能就是持续活成自己我在读Friston等人的论文时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论断自组织系统维持自身存在的动力学在数学上等价于变分自由能最小化。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看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一个封闭系统里熵总是增加秩序总是走向混乱。但生物是开放的、耗散的dissipative系统它们靠不断地从环境摄取能量、排出废物来维持内部秩序。从热力学看生物是一个远离平衡态的耗散结构。问题来了为什么这种结构可以稳定存在自由能原理的回答是因为物理系统本身可以拥有一种特殊形态——它内部状态的动力学正是对外界状态的隐式贝叶斯推断。当一个系统的内部状态足够像一个生成模型即能够对感官输入进行逆推理、并生成相应的预测时它就会自发地待在可能性空间中一个很小的集合里。这个集合就是你观察到的那个存在者的常态集合。恒温器的内部状态总是稳定在25度附近因为它的动力学被设计成趋近这个状态细胞内的pH值总是稳定在一个狭窄区间因为膜上的泵与缓冲对这套动力学构成了物理实现。所以最小化自由能并不仅仅是大脑的认知策略它其实就是存在者在热力学世界中存活的物理条件。用Friston常用的一句话概括每一个自组织系统都必须通过最小化其变分自由能来抵抗自然倾向disorder否则它就会消散为环境的一部分。这不只是隐喻这是从随机动力学的数学框架里推出来的结论。理解到这一层你已经迈出了从工具到世界观的半只脚。接下来真正的问题来了这样一个数学框架凭什么声称自己在做本体论2. 从工具到世界观自在即证中间那一步是怎么跨过去的如果你去读自由能原理的原始论文你会发现它们大部分时候都在使用as if仿佛这种措辞。系统仿佛在最小化自由能仿佛在对外界做贝叶斯推断。这种表述很安全因为工程师可以把一切还原为有效行为。但自在即证这个标题显然不满意这种遮遮掩掩——它要的是本体论层面上的断言自由能原理不只是关于我们如何认识世界的理论它是在描述世界上的存在者如何成其所是。这一步跨越需要仔细检验。2.1 自由能原理的三重身份认识论、方法论与本体论我自己的理解是FEP至少可以在三个层次上被谈论很多人争论不休往往是因为他们把这三个层次搅在了一起。第一层是认识论意义。大脑是一个预测机器它的一切感知、思维、情绪都基于一个内部生成模型对感官输入的预测编码。这一层有大量实验证据预测编码相关的神经机制在视觉皮层、听觉皮层里都找到了对应的实现。它是最安全的层次也是最不哲学的层次。第二层是方法论意义。FEP可以作为一种统一框架来建模各种自组织系统。你不必真的相信细胞在思考你只需要把细胞的离子通道动力学、趋化行为等写成一个最小化自由能的方案然后看看预测是否符合实验。这个层次上是科学假设可以证伪。第三层是本体论意义。FEP描述的不再只是认知或建模而是存在。它主张所有持续存在的系统其存在方式就是一种自由能最小化过程。系统之所以能够维系自身恰恰是因为它世界中的物理定律把内部状态约束在某个低自由能的集合里。自在即证显然属于第三层。很多批评者说第三层是非法跳跃但从另一个方向看这一层也有它的逻辑自洽之处。关键在于理解证明这个动词在这里的特殊用法。2.2 存在性证明的结构如果系统在那么它在最小化让我们把自在即证这句话拆开。自在being-in-itself是康德和黑格尔那个传统里的词指事物不依赖外部观察者的那种存在方式。即是同一性。证就是自我确认、自我证明。合起来一个存在者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对自由能原理的证明。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在FEP的数学框架里存在与自由能最小化之间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同一关系。你问是什么让这个化学梯度持续存在答案不是某个外来的推力而是它正好处于一种动力学稳定态的吸引子attractor区域。这个吸引子的数学定义使得系统的内部状态以高概率出现在某个状态集合中——这等价于说该系统有最小的期望变分自由能。打个比方。你看到一个陀螺在旋转问它为什么保持直立最深刻的回答可能是因为直立旋转是它在摩擦耗散条件下唯一的稳定吸引子。陀螺不需要一个直立意图它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直立的它直立着这件事本身构成了对直立定律的展示。同样一个细胞持续存在这件事本身不是自由能原理的证据——它就是该系统正在最小化自由能的物理表现。所以自在即证的逻辑不是归纳式的我们看到好多系统存在所以它们都在最小化自由能。它更接近一种先验论证transcendental argument任何可能的自组织物理系统只要想要或者说物理上能够持续存在就必须具备某种马尔可夫毯结构并且其内部动力学必须满足最小化变分自由能的条件。否则它早就消散了。这个论证结构有点像康德对经验如何可能的追问不只是我们事实上有什么经验而是经验要成为可能前提条件是什么。FEP在问不只是哪些系统事实上存在而是存在本身要成为可能必须满足哪些条件。但也正因如此一个著名的质疑出现了。2.3 循环论证之争这到底是定理还是定义如果你去网上搜自由能原理的反对意见最常看到的一句话是如果一切系统都在最小化自由能那这个理论就没有任何否定性内容它就是同义反复tautology。这个批评相当严重值得认真面对。批评者的意思是把自组织系统的存在和变分自由能最小化定义成同一个东西之后再声称所有自组织系统都在最小化自由能就跟说所有单身汉都是未婚男性一样没有任何经验信息量。对此FEP阵营的回应其实很温和他们承认如果你把FEP视为一个关于所有可能系统的全称命题那它确实是分析性的、定义性的但科学的任务不只是发现新的经验事实也包括发现哪些概念框架能够生成最有解释力的理论。最小化自由能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被证伪而在于它为不同领域的系统提供了一个统一的形式语言。我在读了多轮争论后的感觉是这句话既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于批评者确实抓住了FEP在跨入本体论之后暴露出的软肋——当它声称自己解释一切时解释力就被稀释了。不对的地方在于FEP并非没有产生可检验的预测它预测了细胞的感知-动作环路结构、预测了神经递质的功能分工比如多巴胺可能负责编码精度或预期惊讶、预测了精神疾病可以被理解为自由能调节失衡。这些预测都是可以在实验中失败的因此FEP不是完全免疫于经验的。但自在即证作为本体论命题确实无法被经验证实或证伪。它不是科学假说而是形而上学框架。这带来的一个严肃问题是一个形而上学框架对科学有何价值答案可能令人意外即使一个理论被证明在经验上不可检验它依然可以激发出一大堆可检验的理论。就像自然选择在遗传学诞生之前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个形而上学框架但它指引了整个生物学的方向。3. 把自在即证放进哲学史的三个坐标里认知科学家喜欢说FEP是过去一百年来最伟大的思想革命哲学家则常常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老酒装新瓶。以我自己的阅读体验来看两边的态度都太极端了。诚实地讲FEP最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和很多经典哲学传统存在深刻呼应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数学化的表述——让那些原本停留在比喻隐喻层面的洞见变得可以计算。沿着自在这个关键词我找到了三个坐标。3.1 斯宾诺莎的自我保存从conatus到变分自由能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提出过一个著名概念conatus自我保存的努力。他认为每个事物只要在自身之中就会努力保持其存在。这种努力不是一种自觉的欲望而是事物本质的直接表达——一物是什么它就倾向于维持自己是什么。石头存在的方式是保持其结构人存在的方式是延续其生命。FEP正是conatus的现代数学版本。当一个细胞维持内部pH稳定当一个动物为了获取营养而行动当一个AI系统为了减少预测误差而选择探索环境它们都在执行同一种努力——把自己保持在那个约束集合中。差别在于斯宾诺莎只能给出一句格言万物皆在努力保持自身存在而FEP把它翻译成一个可以被数值化的量变分自由能。系统每时每刻都在估算这个量并试图让它尽可能低。这个翻译有一个深层的含义努力不再是心理学的概念而是一个物理学概念。石头不需要意志来维持自己它只是恰好处于热力学允许的稳定状态同样人类也不需要额外的生命冲力来解释自己的存在。任何东西只要在环境扰动中活了下来就必然是在某种程度上最小化了自己的自由能——不然它就不在了。3.2 康德的边界感马尔可夫毯就是现象界的轮廓康德区分了物自体thing-in-itself和现象界phenomenal world。人只能认识现象永远无法触及物自体。这个区分在哲学史上引发了几百年争论。而FEP给这个区分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科学实现马尔可夫毯所构成的那层界面就是康德所谓现象界的物理边界。一个系统能知道什么它只能知道感官状态传给它的东西。外界状态到底是什么系统永远无法直接访问——它只能经由马尔可夫毯获取受污染、不完整、甚至具有误导性的数据。但注意这并不意味着系统无法做出有效行动。恰恰相反只要系统的生成模型能够捕捉感官状态之间的统计规律它就足以维持自身存在。我们不需要知道世界的真相我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好的工作理论。这一点如果推向极端就有了某种康德主义色彩你永远不能宣称自己认识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你只能说自己把这个世界的现象整理得足够好、足够可预测。FEP没有推翻康德它为康德版的不可知论提供了一个工程学上的解释系统需要模型只是为了存活而不是为了真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大脑会有那么多认知偏差和错觉——因为对于生存来说与其追求准确的表征不如追求低自由能的够用就好。当然必须强调FEP并非康德主义的简单复述。康德的认识论以人类认知为对象而FEP的马尔可夫毯适用于一切自组织系统——细胞、细菌、动物、AI都可能拥有自己的先验结构。从这个意义上看FEP比康德走得更远它把现象和物自体的区分推广到了整个生命界。3.3 过程哲学与生成主义存在不是名词是动词第三个坐标是过程哲学和生成主义enactivism。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有一句名言实在不是由实体构成的而是由过程构成的。他说自然是一个结构它处于流动之中凡是被认为是终极事实的实体其实都是过程之流中的不变量。FEP在这一点上高度契合。一个存在者在FEP中从来不是一个固定实体而是一条持续修正自身模型、持续采取行动来维护自身约束的轨迹。自由能最小化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任务它是一个永远在线的过程。基因、细胞、脑网络、身体、工具、社会——一切都处在这个动态的自我维持中。生成主义enactivism的代表人物之一Francisco Varela提出了自创生autopoiesis概念强调生物是自我生产的系统。FEP和自创生有亲缘关系但并不相同。自创生强调网络的生产关系和边界而FEP给出了这些边界得以持续存在的具体动力学条件。你可以说FEP是自创生理论的数学细化。想想看当你不再把人理解为一个拥有本质的主体而理解为通过持续预测和行动来重建自身边界的那个过程——你的整个世界观都会松一次土。自在即证的内涵到这里才完全展开自证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条永远在进行中的路径。系统每时每刻都在用自己的状态论证自己为何可以存在而论证一旦停止系统就消散了。从三个哲学坐标过来之后你可能会觉得这些讨论有点抽象。接下来我们落到具体事物上自由能最小化在现实世界中看起来到底什么样。4. 从细胞到AI四个真实画面里的自证存在最小化自由能听起来高深但如果你知道去哪里看它到处都在发生。以下四个例子是我自己研究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理解图像从最原始的生物学案例到最前沿的意识科学问题每个画面都搭载着自在即证的一个侧面。4.1 大肠杆菌一面膜、一堆梯度、一份存在的账单先看最经典的生命模型大肠杆菌E. coli。它没有大脑没有神经元甚至连细胞核都没有。但它是一个教科书级的自由能最小化者。大肠杆菌的表面有受体蛋白能探测环境中的糖浓度梯度。当糖浓度升高时它调整鞭毛旋转方向让自己朝着糖类更多的地方游去当环境中出现有害化学物质时受体感受到的是与期望不符的刺激它改变运动方式逃离。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给它下达指令——它的基因调控网络和信号转导通路构成了一台迷你贝叶斯推断器。站在FEP的角度看大肠杆菌生活在一个由马尔可夫毯包裹的世界里。外界糖浓度是外部状态受体蛋白的构象变化是感官状态胞内cAMP浓度是内部状态鞭毛旋转是动作状态。这四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感知-行动环路。大肠杆菌存在的每一刻都在进行自由能最小化它维持自身内外化学环境的差异并用行动减少这种差异被意外打破的可能。当它无法再维持这种梯度时它以死亡为由停止论证。由此你会发现最小化自由能一点也不神秘它甚至不需要任何心智。所有生命系统在物理层面都做同样的事建立梯度、维持梯度、必要时移动位置来恢复梯度。4.2 恒温器工程上的自由能最小化和它缺失的东西如果FEP适用于一切系统那一个恒温器算不算是在最小化自由能这是初学者通常最先冒出来的问题也是很多争论的起点。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答案其实是算但只在一种很弱的意义上算。恒温器有一个温度传感器感官状态一个内部比较器内部状态一个加热/制冷开关动作状态。它的目标是让房间温度保持在设定值附近。如果你用FEP的语言描述它它的生成模型就是当前温度约等于设定温度当感知到温度偏离时它执行行动——打开或关闭加热器——以把偏差拉回来。但恒温器和大肠杆菌有一个关键差异恒温器的生成模型是人设计的而大肠杆菌的生成模型是从物理过程中自组织出来的。后者不需要工程师它是通过自然选择和自组织过程发现了这套模型。更严格地说恒温器不能自己更新它的模型——如果设定温度需要改变它没有能力调整自身内部的先验。用FEP的行话来说恒温器被迫由外部工程师确定了它的先验prior而大肠杆菌的先验则是在世代演化中被内嵌到它的物理结构之中的。这个例子告诉我们说所有自组织系统都最小化自由能这句话时必须区分两种系统一种是其模型与参数完全由外部给定的系统恒温器另一种是其结构与动力学能主动适应环境的系统生命体。后者才是自在即证的主角因为它的自在是自我塑造的而不是被外部工程师赋予的。4.3 主动推理智能体存在感来自让世界符合预期从人工程能的角度FEP最强的应用前景在主动推理active inference领域。与强化学习不同主动推理的智能体并不会去最大化奖励信号它只会做一件事最小化长期自由能。这怎么工作想象一个机器人被放在一个迷宫里任务是找到出口。传统强化学习会给机器人一个奖励信号找到出口得1分碰壁扣1分机器人通过学习来最大化累计奖励。而在主动推理的设定里没有外部奖励只有先验信念——比如它倾向于相信自己处于迷宫出口/它期望自己看到开阔的空间。机器人通过行动让感官输入与其先验预期相吻合。当看到出口时预测误差为零自由能最小它感觉良好。在行为层面这比强化学习更接近生物的动机结构。生物体内的许多行为并不是为了追求快乐而是为了减少不确定性。好奇驱动探索、规律偏好、对陌生的警惕都可以在自由能的语言下得到统一。我有一次试跑了用主动推理实现网格世界导航的开源demo。智能体没有任何目标坐标的外部输入唯一的预先设定是期望自己未来会处于几个特定位置的概率分布。它在探索过程中逐步修正内部模型最终形成了与环境相适应的行为模式。最让我震撼的是在探索初期的随机行为里你会看到好奇的雏形——智能体会倾向于移动到它还没建模清楚的地方即那些预测误差高的区域。这种自发的多样性探索没有任何工程上的硬编码它只是最小化长期自由能的副产物。4.4 临床上的启示精神疾病中的自由能失衡第四个画面来自精神医学。FEP在临床领域的应用可能是它对大众最有现实价值的一面。根据主动推理的框架一个健康的大脑应当能够合理分配精度precision即在多大程度上信任何种预测误差信号。当这种分配失衡时就会出现不同种类的精神病理现象自闭症谱系一种假说提出自闭症患者可能拥有过高精度的预测误差信号导致预期被击穿的痛苦过强他们无法顺畅地忽略那些无关紧要的感官变化因此世界变得过于响亮且不可预测。精神分裂症思维紊乱可以被理解为先验信念的组织出现了问题患者无法高效地用高层模型解释底层感知数据现实与模型的边界被打破。抑郁症一种解释是病人对环境控制的先验期望过低行动对自由能的调节能力下降导致系统陷入一种高自由能、低活力的状态。这些假说同样来源于FEP的可计算框架——你可以对具体的神经递质变化、脑区连接模式做建模然后用临床数据验证。在这一点上FEP完成了许多哲学理论从未做到的事情从世界观的描述变成疾病的工程语言。但这同时也是它的高风险所在。用自由能解释一切疾病意味着任何新药、任何疗法都可以在事后被包装成调节自由能这是我在阅读文献时始终警惕的东西。理论和证据的距离需要用严谨的实验来弥合。5. 它能解释一切是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以及我们还能拿它做什么走到这里你需要停下来重新问自己一个真诚的问题一个能解释从细菌到AI到抑郁症的理论是不是因为过于宏大而最终滑向了不可证伪的玄学我自己的答案是这取决于你怎么用这个理论。它确实可以沦为一种智力上的舒适区——一个万能解释器让你对任何现象都说哦这不过是自由能最小化。但如果使用得当FEP的价值恰恰不在于它解释了什么内容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转换语言的方式。5.1 用可错性给本体论主张上紧箍咒我给自己的方法论是保留FEP的本体论直觉但拒绝接受它在具体科学问题上的任何未经检验的应用。一个系统是不是真的在最小化自由能最终要看它能否被量化为可检验的预测。如果一个研究声称认知失调是自由能失衡那我需要看到这个模型如何定义心理状态它预测了什么行为或生理学指标实验数据是否支持这些指标与理论一致可错性并不是要杀死自在即证这个命题它只是给它围上一道护栏。你可以把存在即自由能最小化当做一个极其有用的形而上学指针但不能让这个指针替代具体的机制研究。就像物理学里的最小作用量原理——它统一了力学、电磁学、相对论但每一种具体理论仍然要单独建模型、单独做实验。本体论主张提供的是方向感不是答案包。5.2 自在即证三个真正可用的日常意象对我来说自在即证的实践意义最终落到三个方面。第一它给了我一个重新理解健康的工具。健康不是一个静态状态而是一个系统在动态变化中维持约束的能力。无论是身体的免疫系统还是心理的情绪状态问题不在于外在扰动有多大而在于系统的模型能否在扰动后快速恢复到低自由能状态。换句话说健康是恢复速度是动态弹力。第二它帮我更好地看待决策。每次决策本质上都是在可选路径中选择一个能最大化降低未来预期惊讶的方向。你不需要把人生目标定义为幸福最大化你可以把它定义为最小化长期不确定性和内部状态的无序摆动。这个定义在实践上常常更可执行、更少焦虑。第三它让我对理解本身多了一份谦逊。我们所有理解都是经由马尔可夫毯的中介都只是世界的一个工作模型。这不是相对主义的借口相反它是一道清晰的逻辑边界你永远不是在看世界本身你是在看你的模型对世界的预测。保持这种边界感会让我们更容易接受别人的模型与自己的模型之间的差异。5.3 想真正搞懂它我的阅读路径和一些踩坑提醒如果你已经被勾起了兴趣想自己深入FEP这里给出我亲身走过的阅读路径以及几个踩过的坑。阅读材料的顺序很重要。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先读Karl Friston在2010年的基础论文《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这篇虽然是综述性质但数学门槛相对友好核心概念齐全。再读主动推理方向的开创性文献《Active inference: a process theory》(Friston et al., 2017)。它会教你从感知过渡到感知行动的整套框架。想搞清楚马尔可夫毯的真正数学定义去读《A free energy principle for a particular physics》Friston, 2019里的相关章节。这篇偏物理读起来吃力但它是本体论主张最严格的论证。如果想看FEP如何解释意识可以从《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nd consciousness》以及相关批判文集入手比如《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from a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避坑提醒至少有三条。第一不要一开始就去读抖音/公众号上的科普文章那些99%都在用万物皆有自由能的玄学话术做文章读完除了得到一个哇好神奇的感觉什么也留不下。第二不要试图一次性啃下Friston的原始数学推导他的写作风格以跳跃著称直接啃会让你怀疑人生。我当时的策略是每遇到一个不懂的数学步骤先记下来然后回到《信息论》和《随机过程》教材里补基础再回来看。第三警惕FEP可以解释一切的诱惑包括我在上面讲精神疾病时提到的那些临床假说——它们都是理论推测不是临床指南。管好这三个坑FEP给你打开的世界绝对值得付出这份辛苦。我现在仍然记得某个深夜我在纸上推完一遍最小化自由能和变异自由能之间的变分关系抬头看到窗外的街灯时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那个念头街灯亮着是因为它在持续地预测电流会通过我坐在这里想事情是因为我的神经元的每一次放电都在最小化我的惊讶维持着我的存在。那个念头没有走太远也没有给出什么神奇的答案。但它确实改变了我对存在这件事的底色感知——事情不是先有本质、再争取存在而是先有那条维持自身边界的动力学路径路径走下去存在就成了那个过程本身的名字。这就是我理解的自在即证。你可以不同意它的本体论野心但至少它值得你认真对待而不是用一句伪科学把它打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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